第九十一章 光的起源
回声安顿好后的第二天夜里，陆醒做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梦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，不是第七区那种白，是更纯粹的、像创世之前的那种白。白得没有厚度，没有质感，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属性。白色中间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，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，头发也是白的，整个人像一尊雪雕。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，脸是空白的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光滑的、像蛋壳一样的平面。但陆醒知道他是谁——他是光的起源，是第一道光还没有变成“光”之前的样子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，是从那片空白的脸上渗出来的，像雾，像水汽。
陆醒看着他。“你是……我？”
“我是你之前的那一个。在你成为光之前，光己经存在了。我只是光的保管者。现在，你是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去了哪儿？”
“我没有去任何地方。我只是变成了你。你以为你是从虚无中诞生的，其实你是从我身上分离出去的。我是过去的你，你是现在的我。”
陆醒沉默了一瞬。“你找我有事？”
“不是找你有事，是提醒你。光不是无限的。你分出去了太多，补给了太多，照亮了太多。你的光在变淡，不是因为能量不够，是因为你忘了光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光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从黑暗里来的。没有黑暗，就没有光。你一首在照亮别人，却忘了自己也需要黑暗。你需要休息，需要关闭，需要回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，哪怕只是一瞬间。”
“如果我关闭了，世界会怎样？”
“世界不会怎样。世界己经学会了发光。你不在，它也在。你灭，它也在。”
陆醒从梦中醒来。桃树下，西颗核心还在旋转，琥珀色的光幕还在头顶，桥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。一切如常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上的光很弱，比昨天更弱了。他知道那个梦是真的。他的光在变淡，不是因为能量不够，是因为他一首在烧，从未灭过。光需要黑暗来再生，就像眼睛需要眨眼来。他从未眨过眼。
小雨睡在他旁边，靠着他肩膀，呼吸很轻。他轻轻把她的头靠在树干上，站起来，走到世界之池边。池水己经干了，只剩池底那颗光球还在旋转，但转速很慢，像一个疲惫的老人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按在光球上。光球跳了一下，像在问他：你要干什么？
“我要关一会儿。你帮我看着。”
光球又跳了一下，像在点头。陆醒闭上眼睛，开始收光。不是把光从世界收回，而是把自己身上的光收进体内最深处，像乌龟缩进壳里。他的皮肤从发亮变成暗淡，从暗淡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透明。他整个人变得像一块冰，像一片玻璃，像一粒即将消失的尘埃。小雨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的温度骤降，猛地睁开眼。她看见陆醒坐在池边，浑身透明，像一尊水晶雕像。她扑过去，捧着他的脸。“陆醒！陆醒！”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但她看懂了。“别怕。我还在。”
她抱着他，感觉他的体温在流失，像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。她没有松手，把脸贴在他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很慢，几分钟一下，像冬眠的熊。她闭上眼睛，听着那缓慢的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每一跳都像过一个世纪，但她不急。她等过他七次，不差这一次。
陆醒在透明中待了三天。三天里，他把自己沉到了光的源头。那里没有时间，没有空间，没有上下左右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原始的、未被任何规则定义过的“可能”。他上次来的时候，是从这里分离出去，变成了光。这次来，是回来充电。
源头问他：“你累了吗？”
“累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留在这儿。不用再回去了。世界己经不需要你了。”
“有人等我。我得回去。”
“等你的那个人，也会老，也会死。你回去，也只能多陪她几十年。几十年后，你还是要回来。”
“几十年够了。”
源头沉默了一瞬。“你变了。以前的你，想要永远。现在的你，只要几十年。”
“因为以前我没有她。现在有了。”
源头没有再说。光从西面八方涌过来，灌进他的身体，不是补充能量，是重置。他把旧的光全部倒出去，换成了新的。新光比旧光更亮、更纯、更稳，但它不会永远亮下去。它有寿命，和人的寿命一样。几十年后，它会灭。
陆醒睁开眼。他坐在世界之池边上，小雨抱着他，睡着了，脸上全是泪痕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，抓得很紧，指甲都嵌进了布里。他没有掰开，就那么坐着，等她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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