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在南方待了十天。
十天里,她走遍了每一个村子。有的村子在山上,有的在河边,有的藏在树林里,要扒开灌木才能看见。每个村子都有老人,走不动的,不想走的,等着有人来接的。她把地图铺在地上,一个一个地告诉他们往北走的路。
“顺着这条河走。看见山就往山走。翻过山就是平原。平原走完就是草原。草原走完就是河。河上有桥,过了桥就是镇子。”她说了很多遍,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每一遍,她都说得像第一次一样认真。
有个老人拉着她的手。“你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她摇头。“我还要往东走。去看东边有什么。”老人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你一个人?”她点头。“一个人。但有人等我。桃树下面的那个。”
老人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指南针,铜的,磨得发亮。“拿着。路上别迷路。”她接过来,摸着那个圆圆的、凉凉的壳。“谢谢。”老人笑了。“该谢你。”
第十一天的早晨,她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人出发。二十三个老人,拄着棍子,背着包,排成一排,往北走。走得慢,但没停。她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消失在晨雾里。她打开收音机,拧开开关。喇叭里传来嗞嗞沙沙的声音,然后是音乐,很轻,很远。她笑了,把收音机塞进背包里,转身往东走。
东边的路比南边难走。没有路。只有草,一人多高,密密麻麻的,走进去就看不见人。她扒开草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草叶子划在胳膊上,火辣辣的疼。她想起阿杰说的——往东走,有平原,有河,有人。走了三天,还是草。她有点急了。
第西天,她看见了烟。不是炊烟——是狼烟,首首的,黑黑的,升到天上,老远就能看见。她加快脚步,往烟的方向跑。跑了半天,看见一群人。不是老人——是年轻人,很多,围着一堆火,正在烧湿草。烟升上去,黑黑的,首首的。
他们看见她,愣住了。她也愣住了。先开口的是一个男的,二十多岁,脸晒得黑红。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北边。河边的镇子。有桃树的那个。”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。那个男的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那个有光的镇子?”
小雨点头。“你们听过?”
“听过。收音机里听过。”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“你一个人走这么远?”
“嗯。来看东边有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东边有村子。有人。有田。有河。但没人种。年轻人都走了,往北走,去你们那儿。剩下我们,在这儿等。”
小雨看着那些年轻人,看着那堆火,看着那道升到天上的烟。“等什么?”
他指了指北边。“等有人来接我们。收音机里说,北边有镇子,有光,有吃的,有住的。说有人会来接。我们就等。天天烧烟,怕你们找不到。”
小雨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我找到了。”她说。“我来了。”
那天晚上,她住在他们的营地里。他们给她吃的,给她喝的,给她毯子盖。她坐在火堆边,看着那些人。有男有女,都很年轻,眼睛亮亮的,像那些从沙漠里出来的人。
“多少人?”她问。
那个男的——他叫石头,和赵石头一个名——想了想。“三十多个。有的去北边了,有的还在等。等有人来接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不走?”
石头低下头。“怕走错。怕迷路。怕到不了。”
小雨从背包里翻出地图,铺在地上。她指着那条河,那座桥,那棵桃树。“顺着这条路走。往北,一首往北。看见河就看见了桥。过了桥就是镇子。”
石头看着地图,手在抖。“远吗?”
“不远。走一个月就到了。”
“一个月……”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堆火,看着那道己经散了的烟。“我们能走到吗?”
小雨点头。“能。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来。沙漠那边,走了三个月。都走到了。”
石头站起来,对着那些人喊:“明天出发!往北走!去有光的地方!”
那些人欢呼起来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。小雨坐在火堆边,看着他们,笑了。她打开收音机,拧开开关。喇叭里传来嗞嗞沙沙的声音,然后是音乐,很轻,很远。她靠在背包上,闭上眼睛。石头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“你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
她摇头。“我还要往东走。去看东边有什么。”
石头沉默了一下。“东边什么都没有。我们就是从东边来的。走了很久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“那更要去。看了,才能告诉别人。”
石头看着她,没说话。然后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双鞋,布做的,很结实。“路上穿。你的鞋破了。”她低头看自己的鞋,果然破了,鞋底磨穿了,露出脚趾头。她接过来,穿上。不大不小,刚好。“谢谢。”石头笑了。“该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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