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比小雨想象的大。她和赵石头走了三天，那片绿还是没有尽头。草从脚下铺到天边，风吹过来，草弯下去，像海。她想起在海边的那天，浪也是这样，一波一波的，涌上来又退下去。但草原的浪是绿的，软的，没有声音。
赵石头走在前面，步子比刚出沙漠的时候稳多了。他吃了两天饱饭，喝了三天清水，脸上的皮正在掉，新的皮露出来，粉粉的，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他很少说话，但走路的姿势变了——以前是低着头走，现在抬起头，看着远处。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小雨问。
“看见什么？”
“河。就在前面。亮亮的，像一条带子。”
他眯着眼看了半天。“看见了。”
她加快脚步。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宽，她能听见水声了，哗啦哗啦的，像谁在笑。她跑起来，跑过最后一片草地，站在河岸上。河很宽，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对岸，有房子，有炊烟，有灯光。她的家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赵石头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对岸。他的眼眶红了，没哭。“那座桥呢？”他问。
她沿着河岸看。桥还在，比她走的时候更宽了，两边加了栏杆，上面挂着灯笼。她笑了。“阿杰又修了。”
过桥的时候，她走得很慢。桥板是新的，踩上去不晃了，栏杆是木头刨光的，摸上去滑溜溜的。灯笼在风里晃，把她的影子投在河面上，一晃一晃的。走到桥中间，她停下来，往上游看。河从山里来，弯弯曲曲的，看不见头。往下游看，河往平原去，也是弯弯曲曲的，看不见尾。
“怎么了？”赵石头问。
她摇摇头。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桥那头，有人在等她。老周站在桃树下，围裙还没解，手上沾着面粉。阿杰站在铺子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锤子。老孙坐在茶馆前，端着茶杯。林暖暖和苏晴站在院子里，顾老师站在教室门口。
她走过去，站在他们面前。谁都没说话。老周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哑。“回来了？”
她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壮了。”
老周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他抹了一把脸。“进来吃饭。烙了饼，你爱吃的。”
她跟着他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回头，桃树还在，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。那片光还在，从泥土里透上来，一闪一闪的。她跑过去，蹲在光前面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光闪了一下。
“看见海了。很大。蓝的。一眼望不到边。浪打上来，溅在脚上，凉的，咸的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看见山了。很高。云在脚下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，云是金色的。很好看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看见沙漠了。很大。很热。很渴。但有星星。很亮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慢，像在听，又像在说——我在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“明天再跟你说。今天累了。老周烙了饼，我去吃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她转身跑了。身后，那片光还亮着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笑。
那天晚上，小镇上点了篝火。老周烙了很多饼，一摞一摞的，摆在桌上。阿杰从地窖里搬出几罐桃子罐头，打开，甜丝丝的味道飘了满院子。老孙泡了新茶，苦的，但回甘。林暖暖摘了院子里的花，插在瓶子里，摆在桌中间。
赵石头坐在桌边，看着那些吃的，手在抖。小雨夹了一张饼，塞进他手里。“吃。别客气。”他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又咬了一口，又嚼了很久。眼泪掉在饼上，他也不擦，就那么吃着。
老周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又递了一张饼过去。
小雨坐在桃树下，靠着树干，看着那些人。风从河那边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水汽。光一闪一闪的，像在听他们说话。
“你在听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光闪了一下。
“赵石头是从南边来的。走了两个月。沙漠那边，还有很多人。走不动了，没水没吃的。他说，他们在等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闪得很快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也知道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。“那怎么办？我们去接他们？”
光闪了两下。她抬起头。“‘不行’？为什么不行？”
光没闪。她等了一会儿。“你是不是说，让他们自己来？像赵石头一样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想了想。“可是他们走不动。没水没吃的。怎么来？”
光没闪。她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闪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“我去问阿杰。”
阿杰正在桌边吃饼，看见她跑过来，愣了一下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赵石头说，沙漠那边还有人。走不动了。怎么办？”
阿杰放下饼，想了想。“搭棚子。送水。送吃的。在半路上。”
“可是沙漠那么大，怎么找？”
阿杰沉默了一下。“收音机。让他们听收音机。顺着信号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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