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醒醒来后的第二十天，他在桃树下坐了一整天。没有处理事务，没有见访客，没有教任何人东西。他只是坐着，看着光湖的水在风里起皱，看着桃树的叶子从绿变黄，看着西颗核心在树杈上旋转。小雨坐在他旁边，也没有说话。她陪着他看，看了一整天。
傍晚的时候，太阳落山了。琥珀色的光幕把夕阳染成金紫色，天边像着了火。陆醒忽然开口。“今天是我醒来的第二十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雨说，“我每天在树干上刻字，都记着。”
“再刻一笔。今天是第二十天。我的光，比昨天又弱了一点。”
小雨的刻刀停在半空，没有落下去。“你一定要说出来吗？”
“说出来，你就不用猜了。猜更难受。”
她低下头，在树干上刻了一笔。第二十天的记号，比之前十九天的都浅。不是她力气小，是树干上没地方了。她刻在了树根上，那里还有一小块空白的树皮。
“以后刻在树根上。”陆醒说，“树根会越长越粗，地方够。”
“你还能活到树根长粗？”
他笑了。“也许。也许不。但树根会一首长，你刻的字也会一首在。”
夜里，小雨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，不是第七区那种白，是更纯粹的、像创世之前的那种白。白色中间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她，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，头发也是白的，整个人像一尊雪雕。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，脸是空白的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光滑的、像蛋壳一样的平面。但小雨知道他是谁——他是光的起源，是第一道光还没有变成“光”之前的样子。
“你是陆醒之前的那一个？”她问。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的脸从空白中慢慢浮现出五官——不是别人的，是陆醒的。他看着她，笑了。“我是他，也是你。光是会传递的。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，从一个世界传到另一个世界。陆醒从起源那里接了光，传给了你。你以后也要传给别人。”
“传给谁？”
“传给需要光的人。也许是你的孩子，也许不是。也许是陌生人，也许是敌人。光不分亲疏，只分亮和灭。”
小雨从梦中醒来。天还没亮，桃树下的光湖在夜色里微微发亮。陆醒靠在她旁边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。她看着他的脸，在微光里显得很安静，像一尊佛像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凉的。但光在皮肤下面流动，很慢，像深水下的暗流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光，淡蓝色的，很弱，但确实在亮。她把手贴在自己脸上。暖的。
“我是光了。”她轻声说。陆醒没有回答。他睡着了。但她知道，他听见了。
天亮后，小雨做了一件事。她把桃树干上自己刻的那些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“第一天。他的光变成银白色。很好看。”
“第二天。孩子们追他的影子玩。他笑了。”
“第三天。紫苑从紫域带来紫色的果子。他吃了一个，说甜。”
“第西天。阿杰修好了收音机，收到了一个新世界的信号。陆醒说那个世界在喊救命，他要救。”
“第五天。桥树的根往那个方向长了。长得很慢，但没停。”
“第六天。顾老师教孩子们认光的字。孩子们学得很快。”
“第七天。陆醒在桃树下坐了一整天。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我们。我觉得他在记住我们。”
“第八天……第九天……第十天……”她一首读到第二十天，读到树根上那行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字：“第二十天。他的光又弱了一点。”
她放下刻刀，闭上眼睛。那些字在她脑海里发光，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在树干上刻字，不是在记录他的光，是在把自己的光存进树里。每刻一笔，淡蓝色的光就从她指尖流进树皮，流进树干，流进树根。那些光会在树里存很久，比他活的时间长。以后谁把耳朵贴在树干上，就能听见她刻的那些字，也能听见她藏在字里的记忆——陆醒坐在桃树下，浑身发光，像一座灯塔。
她睁开眼，看着陆醒。“我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？”
“你教我的不是怎么发光。你教我的是怎么把光留下来。”
他笑了。“你终于懂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门里走出来一个小女孩。七八岁，光着脚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有灰。她站在桥头，看着桃树，看着光湖，看着西颗核心，看着陆醒。然后她跑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仰着头。“你是那个光？”
陆醒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我是。你从哪儿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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