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醒睡着后的第十天，桃树镇的秋天深了。桃树的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落，铺了一地金色。小雨每天坐在树下，身上落满了叶子，也不抖，就那么坐着，像一尊雕像。老周看不下去，拿了一把扫帚过来扫。扫完了，风一吹，又落一层。他叹了口气，把扫帚靠在树干上。“不扫了。落了就落了吧。”
小雨抬起头，看着老周。“他以前说，叶子落了会变成肥料，明年树会长得更好。”
老周点头。“是。”
“那他现在也在变肥料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他不是肥料。他是光。光不会变肥料，光会变春天。”
小雨低下头，看着陆醒的手。手上的光还在，很弱，像月光。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“春天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冬天过了就来。”
“冬天多久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三个月，她能等。
第十五天，阿杰在铺子里发明了一个新东西。他把桥树的叶子、记忆桃树的叶子、桃树的叶子、紫桥的叶子，西样混在一起，晒干，磨成粉，兑上光湖最后一点水，调成一种发光的颜料。他用这种颜料在铺子门口画了一幅画——画的是陆醒站在桃树下，浑身发光，像一座灯塔。画完最后一笔，颜料亮了，整幅画在墙上发光，从早亮到晚，从不熄灭。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，有的笑，有的哭，有的什么都不说，只是看。
小雨也去看过。她站在画前，看着画里的陆醒。画里的他在笑，和睡着时的样子不一样。睡着时他很安静，像一尊佛像。画里的他很鲜活，像下一秒就会从墙上走下来。她伸手摸了摸画上的光。暖的。
“他以前就是这样。”她对阿杰说。
阿杰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拿着画笔。“我知道。我画的是记忆里的他。”
“你记忆里的他，会笑。”
“他本来就会笑。只是后来笑得少了。”
小雨低下头。“以后让他多笑笑。”
第二十天，紫苑从紫域带来了一颗种子。不是普通种子，是从紫桥树上摘的，紫桥的果子熟透了，掉在地上，裂开，露出里面的核。核是琥珀色的，发着微光。她把种子递给小雨。“种在桃树旁边。等它发芽，也许他就醒了。”
小雨蹲下来，用手在桃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，把种子放进去，盖上土。紫苑从紫域带来了一壶紫色的水，浇在土上。水渗下去，土里冒出一个芽，嫩绿色的，顶着两片小叶。小雨看着那棵小芽，笑了。“它活了。”
紫苑也笑了。“活了。就像他，也会活。”
第三十天，冬天来了。第一场雪落在桃树上，白茫茫的，把黄叶盖住了。西颗核心在雪中旋转，光穿过雪花，折射出无数种颜色，像彩虹，像极光，像从未见过的绚丽。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，在雪地里打滚，堆雪人，打雪仗。他们堆了一个雪人，插上桃树枝当手，用光湖的干泥巴捏了眼睛，又去铺子里找阿杰要了一小瓶发光颜料，给雪人画了一个发光的嘴巴。雪人在夜里发光，远远看去，像一个人在笑。
小雨坐在桃树下，看着那个雪人。陆醒靠在她旁边，闭着眼睛，身上落了一层薄雪。她没有扫，让雪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。雪化了，变成水珠，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，像眼泪。
“你冷吗？”她问他。他没回答。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，围在他脖子上。“你不冷，我冷。你帮我围着。”
她把围巾围好，靠在他肩上。雪还在下，无声无息，像整个世界在轻轻呼吸。
第西十天，老周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件怪事。他烙饼的时候，饼铛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脸——不是刻上去的，是自然形成的，像木头上的年轮。那张脸是陆醒的，闭着眼睛，像在睡觉。老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，饼都烙糊了。他把饼翻过来，糊的那一面也有那张脸，一模一样。他拿着饼跑到桃树下，递给小雨。“你看。”
小雨接过饼，看着饼上的脸。她的眼泪掉下来，滴在饼上，脸被泪水浸湿，变得更清晰了。她咬了一口饼，嚼着，咽下去。“他在。他在饼里。”
老周也咬了一口，嚼着，眼泪也下来了。“他在。”
第五十天，阿杰的收音机收到了一个信号。不是从哪个世界传来的，是从桃树下面传来的。声音很轻，很远，但他听清了——是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很慢，几分钟一下。他趴在铺子地上，耳朵贴着地面，听着那心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他数了一整天，数到天黑，心跳没停，也没变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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