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白色的光稳定下来的第十五天，陆醒发现了一件怪事。他照过的地方，东西不会褪色。桃树下的石桌被他的光照了半个月，原本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表面，竟然变得光滑了，像新磨的镜子。阿杰铺子门口那把生锈的铁锤，被光照了半个月，锈迹褪了，露出底下的铁，亮得能照见人影。老周厨房里那口黑了十年的铁锅，被光照了半个月，锅底的积炭一片一片地剥落，露出银白色的锅底，像新买的。
小雨蹲在石桌旁边，摸那光滑的表面。“你的光能修复东西？”
陆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银白色的光在手心里跳动，很稳。“不是修复。是‘记忆’。光记住了东西原来的样子，照久了，东西就照着记忆变回去。”
“那你能让人变年轻吗？”
他笑了。“不能。人不是东西。人的记忆太复杂了，光记不住。”
她撇撇嘴。“那我白高兴了。”
但陆醒发现，光虽然不能让人变年轻，但能让人记住年轻。他把手按在老周的额头上，光渗进他的皮肤，不是让他返老还童，是把他年轻时的记忆激活了。老周闭上眼睛，看见了二十岁的自己，站在厨房里，第一次学烙饼。饼烙糊了，黑得像炭，但他笑得很开心。他睁开眼，眼泪流下来。“我忘了。忘了自己也会笑。”
陆醒收回手。“光帮你记住了。以后不会忘了。”
老周抹了一把脸，转身回厨房。饼铛滋滋响，这次他烙饼的时候，嘴角一首翘着。
阿杰也来找陆醒，让他帮忙激活记忆。他想看看自己第一次修好收音机时的样子。陆醒把手按在他额头上，阿杰看见了十五岁的自己，蹲在破烂堆里，手里攥着一台摔烂的收音机。他拆了装，装了拆，折腾了三天，收音机响了。喇叭里传出音乐，他高兴得跳起来，把螺丝刀扔到天上。他睁开眼，笑了。“那时候真傻。修好一台破收音机就高兴成那样。”
“现在不傻？”
“现在也傻。但不一样的傻。”
消息传开了。桃树镇的人排着队来找陆醒，求他帮忙激活记忆。有人想看看自己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瞬间，有人想看看自己第一次牵到喜欢的人的手，有人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刚出生时的脸。陆醒一个一个地帮，手按在额头上，光渗进去，记忆被点亮。那些人哭着笑，笑着哭，从树下一路排到桥头，排了整整一天。
小雨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脸色。银白色的光很稳，但他的嘴唇有点发白。“你累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休息一下。”
“还有人在等。”
她看着那些排队的人，有老人，有中年人，有年轻人，都眼巴巴地看着陆醒。她叹了口气。“那再帮十个。十个之后休息。”
陆醒笑了。“好。”
帮完第十个，陆醒站起来，走到桃树下，靠着树干。小雨端来一碗粥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，稠的，放了红枣。他嚼着红枣，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的人。“他们还在等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你又不是机器。”
“我是光。光不能灭，但能暗。暗一会儿，再亮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靠着树干，休息了大概一刻钟。然后站起来，继续帮人激活记忆。一首帮到天黑，最后一个人走了，他才坐下来。小雨蹲在他面前，捧着他的脸。“你今天帮了多少人？”
“没数。”
“一百三十七个。”
“你数了？”
“我数的。你帮一个，我记一个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。“你把自己当蜡烛烧。烧完了怎么办？”
“烧完了，你们还亮着。够了。”
她扑进他怀里，哭了。他抱着她，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桃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桃子熟了，甜甜的香味飘了满院子。
第二天，陆醒做了一个新东西。他从桃树上摘了一颗桃子，把手按在桃子上，光渗进去。桃子在发光，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——是从里面长出来的，像一颗琥珀色的心脏。他把桃子递给小雨。“吃。”
她接过去，咬了一口。不是桃子的味道——是记忆的味道。她看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陆醒时的画面，不是从她的视角，是从他的视角。她看见自己站在超市门口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但眼睛很亮。陆醒看着她，心里想：“这个人，我要带她活着出去。”
小雨的眼泪掉下来，滴在桃子上。桃子上的光更亮了，像在吸收她的眼泪。
“这是什么桃子？”她问。
“记忆桃子。你吃的时候，能看见吃桃子的人的记忆。你刚才看见的，是我第一次见你时的记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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