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树开花后的第六十天，门里走出了三个人。不是蓝色皮肤的唱歌者，不是北边的雪原人，不是东边的渔民。他们是另一种存在——穿着银色的长袍，脸上戴着面具，面具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光滑的银色。他们走路没有声音，脚踩在地上，不留下脚印，不压弯草叶，像三片影子从光里浮出来。
阿杰第一个看见他们。他正蹲在铺子门口修一台老收音机，抬头的时候，三个人己经站在他面前了。他吓了一跳，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。“你们——你们从哪个门来的？”
中间那个人开口了。面具底下发出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，是从面具本身振动的，像金属在共鸣。“我们从你们不知道的门来。桥树的根扎到了我们的世界。我们没有同意。”
阿杰愣住了。他修了这么多年收音机，接过无数从门里走出来的人，第一次听到这种话。“不同意？桥树是活的，它自己会长。你们不同意，它也会长过去。”
“那就砍了它的根。”
阿杰的脸色变了。他站起来，挡在铺子门口。“你们敢。”
中间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，阿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，不是推身体——是推他的存在。他感觉自己在变淡，像一幅画被水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在变透明。他喊不出来，因为他连喉咙都快没有了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按在阿杰肩上。光涌进他的身体，透明的手重新变回肉色，透明的胳膊重新变回结实。陆醒站在阿杰旁边，看着那三个银色的人。“桥树是我的。根是我的。门是我的。不同意，可以谈。动我的人，不行。”
中间那个人歪了一下头，面具上闪过一道光。“你就是光？”
“我就是。你们是谁？”
“我们是‘守界人’。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世界不被外界侵扰。你们的桥树，侵扰了我们的世界。它的根从地下钻出来，长在了我们的圣地上。圣地是我们的根源，不容侵犯。”
陆醒看着他们。“你们的圣地，是什么样的？”
“一棵树。比你们的桃树大一万倍。它的根扎在时间的起点，它的枝叶托着时间的终点。桥树的根缠住了它的根，在吸它的养分。再这样下去，圣地会枯，时间会乱，所有世界都会受影响。”
小雨从屋里跑出来，站在陆醒旁边。她看着那三个银色的人，又看着陆醒。“他说的是真的？”
陆醒闭上眼睛。他把意识沉入桥树的根系，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根须往下探。他找到了那个世界——在时间的起点附近，有一棵巨大的树，比宇宙还大，它的根扎在虚无里，枝叶托着无数个正在诞生的世界。桥树的根确实缠住了它，但不是故意的。桥树的根在找养分，找到了那棵树的根，以为那是另一棵桥树，就缠上去了。
他睁开眼。“是真的。桥树缠住了他们的圣地。不是故意的，但它确实在吸他们的养分。”
小雨的脸色变了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解开。”
他走到那三个银色的人面前。“我带你们去圣地。把桥树的根解开。”
中间那个人沉默了一瞬。“你进得去？圣地不允许外来者进入。”
“我不是外来者。桥树是我种的。它的根，我能控制。我去解，不用你们动手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。中间那个人点了点头。“跟我们来。”
陆醒跟着他们走进门里。门后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。没有天，没有地，只有一棵树——大得看不到边际的树，树干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，树皮是金色的，裂纹里透出光。树叶是银色的，每一片都像一面镜子，镜子里倒映着不同的世界。有的世界他认识，有的他不认识。树根从树干底部向西面八方延伸，扎进虚无里，看不见尽头。桥树的根缠在其中几根粗壮的根上，像藤蔓缠着大树，正在缓慢地勒紧。
陆醒走到树根前，蹲下来，把手按在桥树的根上。根在抖，像做错事的孩子。他轻声说：“没事。不是你的错。你不知道这不是你的同类。”他把手伸进根里，光从掌心涌出来，不是破坏——是在引导。桥树的根慢慢地松开，像松开紧握的拳头，从那棵大树的根上褪下来，缩回去，缩到远处，缩到不会再碰到任何东西的地方。
大树的根被勒出的痕迹还在，但陆醒把光敷上去，痕迹慢慢愈合了。树皮重新变回金色，裂纹里的光重新亮起来。那三个银色的人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切。中间那个人说：“你……你不是在解根。你是在治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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