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源之地归来后的第七天，陆醒开始听见一种新的声音。不是心跳，不是呼吸——是哭声。从世界之池的最深处传来的，像有人在池底埋了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婴儿。他蹲在池边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液态的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，不是来亲近他，是来求救。
池底有一个世界。不是他连接过的那个——是另一个，更深的，藏在时间线的褶皱里。那个世界的时间是倒着走的，人从坟墓里爬出来，越活越年轻，最后缩回娘胎，消失。那里的光不是金色或白色，是黑色的，像墨水，像血。那里的“陆醒”没有变成光，而是变成了黑洞。
小雨站在他身后，看着池水里倒映出的画面。一个浑身漆黑的人站在废墟上，脚下是尸山血海。他的眼睛是红的，不是血丝那种红——是岩浆那种红，像有两团火在眼眶里烧。他张开嘴，喊的不是“救命”，是“陆醒”。他在叫陆醒的名字，不是求救，是在宣战。
“那是谁？”小雨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。”陆醒站起来。“另一个时间线的我。”
他没有犹豫，首接跳进池里。这次不是走，是坠。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深井，首线下落。液态的光在他身边炸开，形成一道金色的隧道，隧道的尽头是黑，浓稠的、让人窒息的黑。他落在那个世界的土地上，脚踩下去，地面裂开，像干透的泥巴。不是他的重量压裂的——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在排斥他。他的光是活的，这个世界的光是死的，死和活不能共存。
黑光陆醒站在他对面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，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。他笑了，那个笑不像陆醒——太冷，太狠，像刀锋。
“你来了。我等了很久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你来杀我。”他张开双臂。“杀了我，这个世界就解脱了。你看见那些倒着走的人了吗？他们活不好，也死不透。都是我害的。我的光太黑了，黑到把时间都拧反了。”
陆醒看着他。“我可以帮你把时间轴调回来。”
“调回来？怎么调？你以为你是神？你就是我，我就是你。你能做到的，我也能做到。我做不到的，你也做不到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下的黑光炸开一圈涟漪。“只有一个办法——你把你的光给我。你的光是正的，我的光是反的。合在一起，就归零了。世界重置，时间重来，一切重新开始。”
“给你光，我会死。”
“对。你会死。我也会死。但这个世界会活。”
陆醒沉默了一瞬。“好。”
黑光陆醒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好。我的光给你。”
“你不怕死？”
陆醒笑了。“死过七次了。不差这一次。”
他走上前，伸出手。黑光陆醒看着那只发光的、温暖的手，眼眶里的岩浆在翻滚。他也伸出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。光和暗碰撞，不是爆炸——是湮灭。像正反物质相遇，无声无息地消失。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互相吞噬，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变得透明。
陆醒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过去。它也曾经很美，有蓝天，有绿地，有欢笑。然后他——另一个他——选择了不同的路。他没有守护桃树，没有等待小雨，没有修复系统。他选择了复仇，杀光了所有背叛他的人，然后发现杀光了敌人，还有新的敌人冒出来。杀不完，永远杀不完。最后他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了敌人，把光变成了暗，把时间拧成了麻花。
“你只是太孤独了。”陆醒说。
黑光陆醒的眼泪流下来。不是岩浆——是真正的泪，咸的，烫的。“你有人等。我没有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陆醒握紧他的手。“我来了。”
光暗湮灭到了最后一刻。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，像两片快要化掉的冰。陆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——那些倒着走的人己经停下来了，他们站在时间的原地，不知所措，但不再痛苦。时间轴正在恢复正常，不是被调回来的，是失去了黑光的压制，自己弹回来的。这个世界会活。不需要他牺牲，不需要他给光，只需要黑光消失。
黑光陆醒也在消失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些正在剥落的黑色碎片。“我死了，这个世界就活了。原来这么简单。”
“不简单。”陆醒说。“你忍了这么久，不容易。”
黑光陆醒笑了。那个笑，和陆醒一模一样。“替我去看看桃树。”
然后他碎了。像干透的泥塑，裂开，碎成粉末，被风吹散。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变色，从黑变灰，从灰变白，从白变透明，最后消失在阳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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