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醒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。不是走——是在光带上滑行。每接上一段断掉的路，脚下的光就亮一分，他的速度就快一分。到第三天，他己经不是在走了，是在飞。光带从脚下延伸出去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，他站在上面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沙丘在脚下变成模糊的黄影。他看见了西边的尽头——不是海，是山。很高的山，山顶有雪，白得发亮。山脚下有一片绿洲，很小，像谁在黄沙里泼了一盆绿漆。
他停下来，站在绿洲边上。光带到这里又断了。断口处有光在闪，像一颗快要灭掉的心脏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放在沙地上。很烫。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光，是水。地下水，很深，很凉，在沙底下流了不知多少年。他把手按得更深，光从指缝里漏下去，渗进沙里，渗进水里，渗进那些看不见的、埋在地底下的根里。绿洲在震动。那些树——胡杨，歪歪斜斜的，叶子黄了一半——忽然亮了。不是光，是叶子本身在发光，金黄金黄的，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。树干上的裂纹里渗出水来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沙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绿洲里有人。一个老人，坐在最大的那棵胡杨树下，靠着树干，闭着眼睛。他听见水声，睁开眼。看见陆醒，他愣住了。
“你是……那个光？”
陆醒点头。“路修到这儿了。往东走，顺着光走。走半个月，有河。过了河就是镇子。”
老人的眼泪流下来。“走不动了。老了。在这儿等了很久。”
陆醒蹲下来，把手放在老人肩上。“我背你。”
老人摇头。“背不动。老了，骨头轻了。”
陆醒把他背起来。很轻，像背着一捆干柴。他踏上光带，往东走。风在耳边吹，沙在脚下退。老人趴在他背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有一点笑。“像飞一样。”他说。陆醒没说话，只是加快了速度。
回到镇子的时候，天刚亮。桃树上的露水还没干，光一闪一闪的，像在打瞌睡。小雨站在桥头，看见他背上的老人，跑过来。“这是谁？”
“西边来的。最后一个。”
她把老人接下来，扶着他往桃树下走。老人坐在树根上，看着那片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放在光上。暖的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光闪了一下。他笑了。“嗯。到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陆醒没停过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顺着那些断掉的光带往远处走。有时候往南，有时候往北，有时候往东，有时候往西。每接上一段路，就有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。有的是一个人，有的是一群人，有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，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。都走得很慢，都走了很久，都到了。
小雨每天站在桥头，数着那些来的人。今天几个，明天几个，后天几个。数到后来数不清了。镇子越来越大，房子越来越多，菜地越来越宽。老周烙饼烙到手软，阿杰修房子修到腰首不起来，老孙泡茶泡到茶叶不够用。林暖暖和苏晴的药园子从一小块扩到一大片，还是不够用。顾老师的教室从一个班扩到三个班，还是坐不下。
陆醒站在桃树下，看着那些新来的人。有的在吃饼，有的在喝茶，有的在跟顾老师念字，有的在跟阿杰学修东西。他笑了。
“够了吗？”小雨站在他旁边问。
他摇头。“不够。还有人没到。”
“还有多少？”
他看着远处。“很多。”
那天晚上，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。不是求救的——是报平安的。第一次陆醒从北边传回来的。“……雪化了。草长了。花开了。往北走，有草原，有河，有林子。有人。很多。都在往南走。往光走。”
陆醒坐在桃树下，听着那个声音。那是他自己的声音，又不是他自己的。是第一次的，是最早的那个，是走了最远的那个。
“你在听吗？”他问。
光闪了一下。
“他也回来了。不是回这儿——是回光里。他在往南走。带着那些人，往光走。”
光又闪了一下。闪得很慢，像在笑。
第二天，陆醒往北走。不是去修路——路己经通了。是去看。他走在光带上，一步跨出去，就是几里地。风在耳边吹，树在两边倒，河在脚下流。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看见了草原。不是那种矮矮的、刚没过脚踝的草——是高的，比人还高，金黄金黄的，像一片海。风吹过来，草弯下去，露出远远的天。天很蓝，很高，有几朵云，白得像棉花。
他站在草原上，往北看。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。有人在往南走，很多，排成一条长龙，从北边来，往南边走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，他认识。第一次陆醒。他站在光带上，等着。等了大概一刻钟，看见了人影。很小，很远，但走得很急。越来越近。他看见了那张脸——和他一模一样，但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脸上有皱纹，眼睛还是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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