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小雨就被风吵醒了。不是那种软绵绵的风——是硬的,带着沙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她坐起来,看见阿杰站在沙丘上,看着西边。天边不是黑的,是黄的,黄得发浑,像一大锅浑水正在翻。
“沙暴来了。”阿杰说。
小雨站起来,沙子打在腿上,密密麻麻的。远处那些人还在睡,有的裹着毯子,有的靠着背包,有的蜷在沙坑里。她跑过去,一个一个地推。“醒醒!沙暴来了!”那些人爬起来,迷迷糊糊的,有的还在揉眼睛。然后风更大了,沙子打在脸上,他们全醒了。
阿杰在喊:“找坑!大坑!上次路过那个!”赵石头跑在前面,小雨跟在后面,那些人跟在最后面。风越来越大,沙子打得人睁不开眼。小雨用围巾把脸裹住,只露眼睛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些人跟在后面,有的跑,有的走,有的被人扶着。老陈走在最后,腿在抖,但没停。
坑到了。很大,坑壁是红的,坑底是平的。上次路过的时候,赵石头说有人在里面等,等有人来接他们。现在坑里是空的。小雨站在坑边,往下看。风从坑口灌进去,呜呜的,像在哭。“下去!都下去!”她喊。那些人往坑里跑,一个一个地滑下去,蹲在坑底,抱着头。
小雨站在坑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,那根天线还在,在风里晃,铁管嘎吱嘎吱响。她跑过去,把钢丝缠在手上,一圈一圈的,缠得很紧。风把她吹得站不稳,她蹲下来,抱着铁管。天线在晃,她在晃,整个沙漠都在晃。沙子打在脸上,打在手上,打在一切的皮肤上。疼。但她没松手。
“你还在吗?”她对着风喊。没人回答。只有风,呜呜的,像在哭。她抱着铁管,闭上眼睛。手在疼,腿在抖,但她没松手。她想起很久以前,在系统里,也有风。不是真的风,是假的,但打在脸上一样疼。那时候有一个人,站在风里,挡在她前面。现在那个人不在了。但她替他站着。
风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——是一下子停的,像有人关了一个巨大的开关。沙子落下来,打在铁管上,叮叮当当的。小雨睁开眼睛。天还是黄的,但没那么浑了。远处有光,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,金灿灿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钢丝勒进了肉里,血渗出来,干了,黑红的。她把钢丝一圈一圈地解下来,手在抖,但能动了。她站起来,腿也在抖,但能站住。
坑里有人在喊:“小雨!小雨!”她走过去,站在坑边。那些人蹲在坑底,仰着头看她。阿杰爬上来,站在她面前,看见她的手,脸色变了。“你疯了?”
她摇头。“天线倒了就找不到路了。他们还在路上,需要天线。”
阿杰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他从背包里翻出药和布条,给她包扎。她没喊疼,就那么站着,看着远处。天边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是光,很多光,摇摇晃晃的,像一条河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她说。
那些人从沙尘里走出来,一个两个三个,很多很多。有的拄着棍子,有的被人扶着,有的走几步歇一会儿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看见天线,看见小雨,停下来。
“是你?收音机里的那个?”
她点头。“是我。你们来了。”
那个人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来了。走了很久。沙暴来了,迷路了。看见天线,看见光,就来了。”
她看着他,又看着他身后那些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背着包,有的拄着棍子,有的被人扶着。都看着那根天线,看着那根在风里晃过的、还在发光的铁管。
“多少人?”她问。
那个人回头数了数。“西十一个。”
“有人受伤吗?”
“有。三个。走不动了,在后面。马上到。”
她转身,对着坑里喊:“林暖暖!苏晴!有人受伤了!”
林暖暖从坑里爬上来,苏晴跟在后面。她们跑过去,扶着那三个受伤的人,一个一个地检查。有的腿断了,有的胳膊折了,有的发烧。她们给喂药,给包扎,给喝水。小雨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人。有的在喝水,有的在吃饼,有的裹着毯子睡着了。她数了数,西十一个。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个,六十西个人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。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,金灿灿的。风停了,沙子不响了。沙漠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转身,对着那些人喊: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他们走了整整两天。小雨走在最前面,阿杰走在最后面,老孙在中间。赵石头带路,他走过一次,记得路。那些新来的人跟在后面,有的走得快,有的走得慢,但都在走。太阳很毒,晒得头皮发疼。小雨把围巾裹在头上,只露眼睛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些人排成一条长龙,从沙漠深处蜿蜒过来,看不见头,也看不见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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