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子熟透的时候，小雨站在树下，仰着头，数了一遍又一遍。三十七个。不对，三十八个。她踮起脚，扒开叶子，又看见一个藏在后面的，小小的，但红了。“三十八个。”她对自己说。然后她又数了一遍，还是三十八个。她满意了，跑去厨房找老周。
老周正在灶台前忙活，锅里炖着什么，咕嘟咕嘟响。小雨趴在灶台边上，够着脖子看。“做罐头。”她说。
老周回头看她。“什么罐头？”
“桃子罐头。说好的。你教我做。”
老周看了看窗外那棵桃树，又看了看小雨。她脸晒得红扑扑的，额头上全是汗，但眼睛亮得很。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做。今天先把罐子找出来。”
罐子找了一下午。老周从地窖里翻出一箱玻璃罐，大大小小，十几个。有的装过酱菜，有的装过蜂蜜，有的什么都没装过，干干净净的，像新的一样。小雨蹲在地上，一个一个洗。先用水冲，再用布擦，对着太阳看，透亮的，没有一丝灰。
“够吗？”她问。
老周数了数。“十三个。三十八个桃子，差不多。一罐装三西个，剩下的留着吃新鲜的。”
“不留。全做罐头。他吃不完，放着慢慢吃。”
老周笑了。“行。全做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小雨就起来了。天刚亮，露水还没干，她跑出去摘桃子。一个一个摘，轻轻的，怕碰坏了。篮子装满了，又跑回去倒进盆里，再跑出来摘。老周在厨房烧水，锅很大，水烧得咕嘟咕嘟响。
“先削皮。”他说。
小雨坐在小板凳上，拿着小刀，一个一个削。桃子滑溜溜的，握不住，削了两三个，手指就划了一道口子。血冒出来，她看了看，没哭，把手塞进嘴里嘬了一下，继续削。
老周看见了，走过来。“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他说让我自己做。”
老周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下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创可贴，给她贴上。“小心点。”
她点头，继续削。削完最后一个，手指上贴了三块创可贴。她把桃子一个个放进大盆里，撒上糖，拌匀。糖是白的，细细的，落在粉色的桃肉上，慢慢化了，变成甜甜的汁水。
“腌一会儿。”老周说，“让糖渗进去。”
小雨坐在旁边等着，看着那些桃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盆里，桃子亮晶晶的，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。“好看吗？”她轻声问。不知道在问谁。但窗外的风吹过来，桃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
桃子煮的时候，满屋子都是甜的。小雨趴在灶台边上，看着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冒泡。桃肉在糖水里翻滚，从粉白变成透明，像琥珀。
“放罐子里。”老周说。
她拿勺子，一块一块往罐子里装。每个罐子装三块，不多不少。糖水灌进去，没过桃子。老周把盖子拧紧，倒扣在桌上。
“等凉了，就好了。”
小雨蹲在桌子前面，看着那些罐子。十三个，排成一排，亮晶晶的，像一排小灯笼。“他看得见吗？”她问。
老周想了想。“也许能。罐头放在光上，他就能看见。”
“那他能吃到吗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他不知道。
小雨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创可贴。“吃不到也没关系。看见就行。知道有人在等他，就行。”
小雨抱着一罐桃子，跑到棚子里。光还在，亮亮的，暖洋洋的。她把罐子放在光上，等了一会儿，没消失。她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消失。她蹲下来，把罐子抱起来，拧开盖子，用勺子舀了一块桃肉，放在光上。
光吞了。桃肉不见了。
她笑了。“好吃吗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“甜吗？”
光又闪了一下。
她舀了一块，自己吃了。很甜。“我也觉得甜。”
她把罐子放在光旁边。“剩下的慢慢吃。吃完了告诉我，我再拿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转身往回跑。跑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。“对了，今天那颗星还是很亮。是你的吗？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笑了，跑进阳光里。身后，那罐桃子安安静静地放在光旁边。阳光照着，亮晶晶的，像一颗小小的、还在跳的心脏。
后来的日子，小雨每天去棚子里坐一会儿。有时候带一罐桃子，放在光旁边。光会吃掉一块，有时候两块，有时候一块都不吃。小雨也不急。吃不完就放着，明天再吃。
“你是不是吃腻了？”有一天她问。
光闪了一下。
“那为什么吃那么少？”
光没闪。她想了想。“你是不是想慢慢吃？吃一个少一个，吃完就没了。”
光闪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罐桃子。“那吃完我再做。明年桃树还会结果。后年也会。大后年也会。每年都做。你永远吃不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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