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骼长船在银白海水上漂行了很久。青铜城沉回墨蓝色深处之后，极北之海重新变得空旷，只有低垂的极光和沙斯塔山顶那缕永不中断的白色蒸汽标示着方向。陆游右掌心里，那粒从青铜灯中落下的光点安静地亮着，透明的，极小的。它不跳动，不闪烁，只是亮着。和父亲戒指的温度完全一样。
船头前方，海平线上浮现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点。不是极光，不是太阳石，是更密集的——无数极小的光点汇聚在一起，在海面与天空交界处铺成一条发光的线。线越来越宽，从线变成带，从带变成一片广阔的发光区域。银白海水在那里终止了。
“库玛尔之海。”老吴托着核走到船头，核在他掌心里跳动的节律变了，变得更轻更快，像认出了故乡的海水。“极北之海的尽头。从这里往南，海水不再是银白色。库玛尔之海一年西季海面平静，海底铺满太阳石。扁舟鲸的故乡。”
骨骼长船越过那道分界线。船体从银白海水滑入库玛尔之海的那一刻，整艘船轻轻往下一沉。这里的海水不再用温度托人，它是普通的海水——墨蓝色透着紫，和北海完全同色。海面平静得不真实，没有浪，没有涌，只有极远处海平线上低垂的云层把天空和水面融成一片温柔的灰蓝。
领航员左眼薄膜上亮起了极淡的琥珀色光。库玛尔之海不需要领航，但他在看，看海底那些太阳石铺成的路。
船行半日，海平线上浮现出一座岛屿。不是沙斯塔山那样完美的锥形火山，不是亚特兰蒂斯那样的人工环形岛。是更天然的——珊瑚礁构成的环形岛礁，礁体是彩色的，从橙红到浅粉，从浅粉到淡紫，一层一层从海床上累积起来，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。礁体表面生长着活的珊瑚虫，触手在墨蓝色海水中轻轻摇曳，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缓缓呼吸。
环形岛礁中央的潟湖里，有一座城。不是青铜城那种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金属，不是重生城那种白色石料。是贝壳。整座城的建筑全部由巨大的贝壳拼接而成，贝壳的种类各不相同——有螺旋状的菊石壳，有扇形的大砗磲，有卷曲如号角的法螺壳。贝壳被一种半透明的有机质粘合在一起，接缝处生长着发光的苔藓，银白色的，和世界树汁液完全同色。城市没有街道，贝壳建筑之间以打磨过的鱼骨桥相连。桥面极窄，只容一人通过。此刻桥上站着人。
上半身是人形，下半身是鱼尾。皮肤从浅蓝到深蓝不等，头发是更深的海藻色，在水中轻轻漂散。他们的眼睛大多是银色的——没有瞳孔，整个眼球是均匀的银色镜面。雷姆利亚人。
骨骼长船缓缓靠向环形岛礁边缘一道天然形成的珊瑚码头。码头上站着一个年迈的雷姆利亚人，鱼尾是极深极沉的靛蓝色，尾鳍边缘己经磨损成半透明的薄膜。头发是全白的，不像年轻雷姆利亚人那样在水中漂散，而是编成无数条细辫，辫梢缀着极小的珍珠。眼睛是银色的，但银色的深处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——和刘灵儿完成池水试炼后瞳孔周围出现的那圈金色完全一样，和艾琳娜瞳孔深处那圈年轮般的金色完全一样。
“大长老。”艾琳娜第一个走下船，赤脚踩在珊瑚码头上。她走过的地方，珊瑚表面短暂地亮起了金绿色的光。大长老银色的眼睛对着她金绿色的瞳孔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上。掌心里托着一粒珍珠，极小，极圆，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。
“池水守护者。”大长老的声音不像年迈老人，更像海底深处水流穿过珊瑚礁缝隙的声响。“雷姆利亚沉没那天，上一代大长老把这粒珍珠托付给我。她说：‘等池水守护者从墙那边走回来，把珍珠还给她。她走的路，和我们沉没的路，是同一条。’”
他把珍珠放进艾琳娜掌心。珍珠在她掌心里轻轻震颤了一下，然后融化了——不是消失，是化成一滴极小的淡金色液体，渗进她掌心皮肤。艾琳娜金绿色的瞳孔深处，那圈年轮般的金色多了一轮。雷姆利亚大长老代代相传的珍珠，保存着沉没那天整片海水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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