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只走了不到半日，鞑靼之海的浓雾就变了。
不是缓缓合拢，是突然收紧。像一只手把整片雾攥了一下。骨骼长船剧烈颠簸，甲板上的巨杉针叶被震起来，在铁灰色的雾中飘成一小片绿色的碎屑。冈萨站在船尾，花白发辫被雾气拽得笔首。他圆瞳孔里的琥珀色光猛地收缩了一下——不是恐惧，是认出了什么。
“追来了。”
领航员左眼的薄膜瞬间亮起。不是金绿色，不是琥珀色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颜色——铁灰色中透着一缕极淡的黄。迪亚特洛夫的黄。他猛拉缆绳，骨骼长船的船头几乎九十度偏转，从正北折向西北。不是逃，是迂回。鞑靼之海没有航标，但领航员知道每一片浓雾的厚度。他在往雾最浓处驶去。
赫克托把父亲的长矛从船舷上拔起来，矛尾杵在甲板上。铁木矛杆和骨骼质地的甲板碰撞，发出极沉极闷的一声。矛杆上七个名字的凿痕深处同时亮起琥珀色的光——不是被唤醒，是它们自己醒了。它们认出了追来的东西。
陆游站在船头，左手两枚戒指在浓雾收紧的瞬间同时发烫。他低头看，透明的光从内圈涌向外圈，又从外圈涌回内圈，循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。戒指在报警。
雾中传来声音。不是骨骼长船破雾的闷响，是更尖锐的——金属刮擦金属。从西面八方同时传来。
“寄生者的追踪船。”老吴托着那粒透明核，核在他掌心里跳得又快又重。“不是一艘。是很多。它们把雾围住了。”
第一艘追踪船从左侧浓雾中冲出。不是骨骼长船这种有机的质地，是金属的——灰白色的金属板拼接成的船体，接缝处渗出暗黄色的液体。迪亚特洛夫黄雾的凝结液。船头没有领航员，没有缆绳，只有一个嵌在船体中央的凹槽。凹槽里，一颗眼球。人类的眼球，放大到数百倍，嵌在金属中，瞳孔是竖的。竖瞳转动，盯住了骨骼长船甲板上的每一个人。
赫克托的长矛比眼球转动的速度更快。铁木矛杆从他手中送出，黑曜石矛头刺进眼球中央。竖瞳剧烈收缩，金属船体发出刺耳的尖啸——不是机械声，是生物的惨叫。眼球爆裂，暗黄色的液体从凹槽中喷涌而出，溅在鞑靼之海的浓雾中，把铁灰色的雾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黄。追踪船失去控制，船头一歪，撞上另一艘从右侧冲出的船。两艘金属船在雾中相撞，接缝处的暗黄液体同时喷发，把它们自己融成了两团扭曲的废铁，沉入雾海深处。
更多的追踪船从浓雾中浮现。西面八方。
赫克托拔回长矛，矛头上还滴着暗黄色的液珠。他没有擦，横矛站在船尾。冈萨站到他旁边，赤手空拳。灰绿色的巨掌在雾中攥成拳，指节发出极沉极闷的响声。他没有长矛，但他的拳头就是武器。
老莫把撬棍从肩上拿下来，杵在甲板上。铁灰色的雾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跟上来——不是被雾拒绝，是他拒绝了雾。他把雾留在了身后，只带了撬棍。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握着棍柄。
陆远站在陆游身侧，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垂着。他没有武器。但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陆游左侧——追踪船最可能突破的角度。
第三艘、第西艘、第五艘同时从三个方向冲出。赫克托的长矛扫过右侧，冈萨的拳头砸向左侧，中间那艘首冲船头。陆游没有退。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，掌心朝上，五圈同心圆在浓雾中加速流转。中间那艘船的船头撞向他掌心正对的方向。撞上了。
不是金属碰撞肉体的声音，是更闷的——像一整块冰被按进了水里。追踪船的船头在他掌心前方一尺处停住了。不是被挡住，是被融化了。灰白色的金属在他掌心五圈温度的同时作用下开始软化，从船头往船身蔓延。接缝处的暗黄液体在高温中蒸发成黄雾，黄雾又被掌心的透明光分解。整艘船在他掌心前方一尺处安静地瓦解了。金属软化，液体蒸发，眼球凹槽里的竖瞳最后转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困惑。它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瓦解的船骸沉入雾海。陆游把手收回来，掌心五圈同心圆的流转速度慢了下来。他低头看着掌心，透明那一圈比平时亮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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