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纳克巨人的王子站在巨杉最高的枝杈上,等了很久。
不是从看见海岸方向走来的人影才开始等的。他从出生那天就在等。等一个理由——不是逃离的理由,是走出去的理由。亚纳克巨人的瞳孔应该是长方形的,他生来是圆的。圆瞳孔在巨人社会里是一种轻微的畸形,同龄巨人嘲笑他,他父亲冈图尔每次看见他的眼睛都会沉默一瞬。那一瞬里有什么,冈萨读了很多年才读懂。不是嫌恶,是担忧。担忧这双圆瞳孔会看见太多东西,看见山外的山,海外的海,看见亚纳克大陆之外那些先祖星图上标注着“此处有盟友”的地方。
他看见了。
此刻他站在巨杉最高的枝杈上,灰绿色的皮肤被从云层缝隙漏下的夕光照亮,深褐色的发辫里编着代表王子身份的金色丝线。琥珀色的圆瞳孔里,映出灰绿色树干间走来的七个人影。他把右手握拳,捶了一下胸口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又一下。三下。
藤桥在他脚下轻轻晃动。他沿着藤桥走下去,从巨杉最高的枝杈走到树干中段的平台。平台是整棵巨杉横向伸出的枝杈被削平形成的,铺着原木板,边缘没有栏杆——巨人不需要栏杆。平台上站着另一个巨人,比亚纳克之王更高大,皮肤是更深的橄榄色,头发编成的细辫几乎全是花白的,只有鬓角残留几缕深褐。辫梢缀着的不是兽骨,是黑曜石碎片,每一片都是月牙形的。他的眼睛是长方形的,瞳孔是极深的琥珀色,像凝固的树脂。
冈图尔。亚纳克之王。
他站在平台中央,面朝海岸方向,长方形的瞳孔里映出那七个越来越近的人影。他没有握拳捶胸。只是站着,双手垂在身侧。巨人的手垂在身侧时,指尖几乎触到平台边缘。
冈萨落在他父亲身侧,比他父亲矮一个头。混血巨人的身高永远追不上纯血,圆瞳孔也永远不会变成长方形。他站在父亲身边,把右手握拳,垂在身侧,没有捶胸口。
“他们到了。”他说。
冈图尔没有回答。长方形的瞳孔里,七个身影从灰绿色树干间走出来,走上了巨杉树根和苔藓地面交界的那道线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人类老者,穿着褪色的冲锋衣,右手托着一粒跳动的透明核。核每跳动一下,就把一小圈透明的涟漪传进巨杉森林铁灰色的雾霭中。涟漪扩散到冈图尔站着的平台边缘,轻轻碰了一下巨杉的树皮,树皮深处有什么东西回应了——极轻极沉的,像整棵巨杉的心跳被那粒核的节律唤醒了。
老吴走到平台正下方,抬起头。灰绿色巨杉树干往上延伸,平台在数十米高处。他托着核,面朝冈图尔。两个人隔着数十米垂首的距离对视。
“舟山渔船老大,吴德海。”老吴报了自己的名字,声音被巨杉森林的铁灰色雾霭裹住,往上传时变得又轻又远。“替陆远运过石棺,替陆远保管过海图,替陆远把儿子带到南极。在针叶林里等了很多年,等到墙体在身上生长。在重生城时间的同一天里蹲在门洞边推果子。在亚纳克海岸边缘的巨杉根系上等船回来。等到了。池水守护者的果汁滴进了我掌心。我现在是新的守护者。我带他们来,不是求你让冈萨离开。是告诉你——亚纳克巨人先祖星图上标注的‘此处有盟友’,盟友到了。”
他把托着核的右手举过头顶。透明的核在他掌心里跳动,每跳动一下,巨杉树皮深处那极轻极沉的回应就清晰一分。整棵巨杉——不,整片巨杉森林,所有巨杉的树皮深处,同时响起了同样的心跳。不是被那粒核唤醒,是巨杉自己在回应。它们等了很多年,等一个托着池水守护者信物的人走到这里,把信物举过头顶。信物举起来了,它们回应了。
冈图尔长方形的瞳孔里,凝固的树脂般的琥珀色动了一下。不是被说服,是更接近回忆的。像一个人看见了很多年前只在先祖星图上见过的符号,突然被一个人类托在掌心里,举到自己面前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,握拳,捶了一下胸口。一下。
“亚纳克之王,冈图尔。”他报了自己的名字,声音低沉,像远处山体内部岩石缓慢应力的声响。“我父亲的父亲往上数不清多少代,从墙体建成那天起就住在这片巨杉森林里。先祖星图刻在禁地最深处,刻在巨杉被劈开的树心平面上。每一代亚纳克之王接任时,会独自走进禁地,面朝星图站一整天。不是看,是让星图看自己。星图看完了,会在树心平面上浮现出新的符号——那是星图对这一代亚纳克之王的评价。我接任那天,星图看了我一整天。浮现的符号是‘等待’。我等了这么多年,不知道等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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